教学博客

　　　　　　眼下，季节这条大船似乎已经搁浅了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　－－格非《褐色鸟群》


  我曾经是一个恋衣狂，一到换季的时候，忙于熨烫、翻晒过季的衣物，我象照顾婴儿一样悉心照顾它们，这种倾向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来，我看到六岁的自己，坐在乡村小学的第一排，黑板上写着：秋天来了，圆脸蛋的实习老师让我们不要看课本，自己想想秋天来临的时候，会有哪些现象。我的同学一个个站来，说：天气变凉了，说：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，说：一群大雁往南飞，一会儿排成个人字，一会儿排成个一字。我看见自己也举手了，还听到自己结结巴巴地说：老师，秋天来了，要穿毛衣。这显然超出了教学大纲，不过，感谢上帝，我的老师宽容了我。
 
　　这种倾向一直保持到我来到这座城市的这座大厦，我们的办公室有着强劲的中央空调，在这里我迷失了我的季节：夏天穿长袖毛衣，冬天穿短袖T恤。我的家，一所电梯公寓，四季如春。在办公室与家之间，我开着一辆朋友送我的小破车，它什么都很破，除了空调，每天朝九晚五定时从这个城市里喘息而过。偶尔我也去别的地方呆呆，它们是高档的咖啡馆、影院和百货公司，消费昂贵，气氛优雅，它们的另一个共同点就是空调出奇地好。这样，我一年都穿着厚薄相当的衣物。
 
　　用衣物来划分的季节失效了，我迷失在季节里，仅仅有一次我在一位中年同事的头发上发现了一丝白雪，可是在第二天，那一缕冰霜就消失了。我给乡下的妈妈打电话投诉：我的季节它不见了。妈妈说：找到树，你就能找到它。可我的世界里几乎没有树木没有草丛，绿色被浓缩成我办公桌上的一株小植物，它是一株坚强的反讽：生气勃勃，四季常青。从地面到墙到上空处处都是水泥，坚硬的水泥，我想我已经遗忘了泥土的味道。有一天我开了很久的车去寻找一棵树，我兴奋地跑过去，走近了我的笑容马上凝固，那是一截枯树，被注射了塑料的伪树叶站在一家饭店门前充当招牌。很多人为了那棵树去那里吃饭，谁都没有看出它是一棵假树。妈妈又来电话说：养一只猫吧，一到春天它就会用高亢的女声歌唱。我去宠物市场买了一只猫，我一直在等待它的歌唱、等待我的春天来临，查查了电脑里的日历，一年多过去了，它也没有歌唱，邻居家的老奶奶说，我养了一只阉割后的公猫，而且没有声带，我把猫送给了老奶奶，老奶奶夸我是个好姑娘。　
 
　　同事说，你听音乐吧，韦瓦尔第的“四季”，这四首协奏曲能够表现每个季节的特色：“春”声音清澈，小提琴欢快地拉出如鸟叫的声音。“夏”充满炎热、令人懒怠的感觉， 就象人闲逛在威尼斯幽雅的庭院，周围昆虫嗡嗡作响，突然暴雨倾盘而下。“秋”使你感觉到片片树叶落下的情景。“冬”使你冻得牙齿直响。我买了一套音响，但即使是关上灯在黑夜里聆听，我还是没能从那些CD里听出我的季节来。
 
　　我喜欢流汗，喜欢因自然状态而流下的汗：太阳、奔跑，或者男人。这三种东西，我现在都没有了，阻碍它们出现的是：气候反常、以车代步和自我封闭。是的，我已经很久没和男人睡过，有一段时间，我还能用男人当作时间的标致：和陈先生见面的那个春天、与TOM坠入爱河的夏天、同所有男人黯然分手的冬天。自从那个狠狠受伤的冬天后，我就把男人和月光都狠狠地关在了门外。现在我的男人叫色情光碟，当然我也看艺术片，我惊喜地从几个导演的电影里发现了我的季节：塔可夫斯基是朦胧的春天，浑浑沌沌中蕴藏着巨大的能量，安东尼奥尼总是像夏天一样明亮，基斯洛夫斯基的电影里有秋天一样绵厚的悲伤，而伯格曼则吸收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冬日之光。我紧张地看着这些片子，觉得忽冷忽热，有时甚至搬出所有的棉被捂在身上驱赶电影带给我的寒意。可是，我的电影季节总是不持久，当我一关上DVD的电源，季度又飞快地消失了。
 
　　我发现了一个秘密，就是每月的报表与我的月经之间的关系。以前我的月经不太准时，但是每个公司的报表它是非常规律的东西，是走时精确的时钟，月复一月，我的月经就变得和报表一样准时了。如果我敢胆哪个月不出报表，我的小身体简直就有闭经的迹象，一旦我将功补过，在报表努力着跳出打印机的那一刻，下体的鲜血就会喷涌。小时候，我只观察到了那些流血与月亮、与潮汐之间微妙的关系。它现在虽然规律，但显得不那么自然。
 
　　我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电脑作磁盘整理程序，一连几个小时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屏幕，看着屏幕被若干有颜色的格子慢慢涂满，看着时光一寸一寸地流逝，而我无能为力，无能为力。年年季季月月日日时时刻刻分分秒秒，时间消失了，我浑然不觉。